第四卷 漫漫荆棘路 第六百六十五章 胜利

    秋风吹拂,满地金黄,大雁东南飞,在天空中一会排成人字,一会排成一字,坐在土丘边的宇文温,抬头看着南去的大雁,又低头看看四周,看着眼前一大片芦苇荡。

    以及远处的柳树林。

    中原大地历史悠久,许多地方在“很久很久以前”大多发生过许多载入史册的故事,宇文温所处的沙苑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大概在八十年前,魏分东西,东魏丞相高欢率大军二十万经由黄河蒲津渡河,进入西魏的关中地区,兵临同州,锋芒直指长安。

    关中一马平川,唯一的东大门潼关已经被东魏大军绕过,西魏一方无险可守。

    而且,关中接连数年大旱,大量百姓饿死,军中也缺粮,此次东魏大军压境,西魏已经到了最后的危急关头。

    西魏丞相宇文泰手中只有万余兵马,双方实力悬殊。面对如此不利局面,宇文泰选择出击,在同州沙苑地区和高欢对峙,准备决战。

    一万对二十万,那二十万东魏兵马可不是废物,这样的决定看起来很疯狂,与其说一万西魏军是和二十万东魏军对峙,还不如说二十万东魏军在“围观”一万傻瓜。

    但宇文泰别无选择,只能硬着头皮豪赌。

    那时,正是金秋十月。

    临战前,有东魏将领献策,劝高欢趁着西魏精锐俱在沙苑,分一支精锐骑兵绕过同州,直取长安,是宇文泰首尾不得相顾。

    高欢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,二十万人对一万多人,平推过去就完事了。

    开战当日,西魏军大部潜伏在沙苑的芦苇荡里,一部分兵马在芦苇荡边缘列阵,东魏一方有许多将领判断芦苇荡里有伏兵,于是献火攻之策。

    所谓火攻之策,就是在芦苇荡上风向放火,西北风那么一吹,芦苇荡必然化作火海,把藏在里面的西魏兵马烧得精光。

    对此,大将侯景表示太便宜宇文黑獭(宇文泰字黑獭),因为火一烧过去,西魏兵马肯定被烧成炭,“黑獭”被烧成了“黑炭”,如何能分辨出来?

    不如大军就这么一举压上,活捉宇文泰,看看这位的狼狈模样,岂不妙哉?

    即便宇文泰阵亡,也能砍下其首级,传首京城,以壮丞相威名。

    高欢对这个建议很赞同,于是没有采纳火攻之策,直接下令全军出击。

    结果,东魏将士轻敌冒进,乱哄哄冲进芦苇荡里,被西魏将士打崩,随后兵败如山倒。

    一开始,在两军交战时阵亡的东魏士兵大概是六七千,结果在大溃败的过程中,东魏一方死了七八万人,兵甲丢得满地都是。

    东西魏沙苑之战,西魏一方以少胜多、以弱胜强,创造了一个军事奇迹,获得了一个巨大的胜利。

    战后,宇文泰让将士们在沙苑种柳树,一人种一棵,以此纪念这一场大胜仗。

    宇文温每次到同州沙苑,看着这茫茫一大片芦苇荡,看着那成林的柳树,总会想起当年的沙苑大战。

    群雄逐鹿,谁想要笑到最后,就得获得军事上的胜利,除此之外,一切都是空谈。

    势力集团是这样,势力集团的首领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譬如宇文温所知历史上的隋末天下大乱,群雄之一的窦建德,深得河北民心,麾下人才济济,是关中李渊的强劲对手。

    结果,虎牢关一战,兵强马壮的窦建德大军,被唐军主帅、秦王李世民率精锐击破,李世民率精兵直取中军,俘虏窦建德及其文武官员。

    这一场大败,窦建德的帝王梦碎,沦为阶下囚,没多久便身首异处。

    两百多年后,当李唐灭亡数十载,河北百姓依旧念念不忘“窦王”,建起“窦王庙”,香火不绝。

    由此可见,窦建德确实深得河北民心,而当时的河北,是中原最富庶的地区,无论是人口、田地、资源,位居天下之冠,又不缺养马地,养得起大量骑兵。

    若是按照“得民心者得天下”的说法,窦建德就该成为结束隋末乱世的最终胜利者。

    那么,为何会有如此结果?

    道理很简单,他缺了“胜利”,关键几场决战的胜利。

    争天下靠的是军事力量,靠的是军事胜利,在关键决战中打不赢、无法为己方带来胜利的君主,光有民心又有何用?

    所谓天子,兵强马壮者为之,宇文温觉得这句话虽然有些粗暴,但道理总是不会错的。

    天子,最重要的身份就是军事统帅,如果军事统帅能够带领军队从胜利走向胜利,那么大家就会愈发敬畏、忠心,愿意跟着“大哥”上刀山、下火海,博一个好前程。

    如果军事统帅无法打胜仗,为追随者们带来胜利,什么宏图伟业都不要想了。

    宇文温想着想着,又想到一个人,那就是南齐宗室、元魏大将萧宝夤。

    萧宝夤是南朝萧齐的宗室,萧衍篡位建立梁国后,萧宝夤逃到北魏(元魏),立志报仇,作为魏国大将,多次进攻南梁,立下不少战功,还娶了魏国公主为妻。

    后来魏国国内局势不稳,关陇地区爆发叛乱,萧宝夤领兵入关中平叛。

    因为战事不顺,朝廷颇为不满,萧宝夤听到风声,说政敌要借机对他严加惩处,索性在关中起兵,杀了朝廷派来的使臣郦道元(《水经注》作者),自立为帝,重建齐国。

    萧宝夤许以高官厚禄,拉拢关陇各地豪强,但响应者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他没能挡住魏军的进攻,仓皇逃亡,后来被俘,押到洛阳游街示众,最后砍头。

    萧宝夤之败,过了不到十年,就是东西魏沙苑之战。

    宇文温有时候会想,若是萧宝夤在关中站稳脚跟,那么,再过得五六年,撼动天下的六镇之乱爆发,届时,这个“西齐”能有什么样的作为呢?

    现在,他想了想,又摇摇头。

    萧宝夤不可能有什么作为,打不了胜仗,什么都是空的。

    萧宝夤率军入关中平叛,总体而言表现很差,没法把叛军赶尽杀绝,所以,关陇豪强看不上他。

    当萧宝夤在长安称帝时,地头蛇们没有响应,而是冷眼旁观,看他要如何挡住官军的反扑。

    结果萧宝夤挡不住,很快就完蛋了。

    萧宝夤没本事以少敌多、以弱胜强,没能在关中站稳脚跟,所以,重建齐国的美梦,终究是南柯一梦。

    数年后,关陇又爆发叛乱,朝廷(魏国)再派大军来平叛,把叛军打得烟消云散,这支军队,自然受到关陇豪强的敬畏。

    后来出了意外,这支军队换了首领,新首领是来自武川的“黑獭”,接连击败东魏大军的疯狂进攻,甚至在沙苑地区,以一万兵对二十万兵,打了大胜仗。

    如此能打仗的军事集团首领,成了关陇豪强投靠的最佳选择。

    所以,才有了后来的关陇武勋集团。

    其凝聚力之一,就是军事胜利。

    萧宝夤和宇文泰,起点可不一样,萧宝夤的起点高很多,两人同样是占据关中,但命运却不一同,问题就在于能不能打仗,获得军事胜利。

    宇文温时刻都在提醒自己,当皇帝再“嗨皮”,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本职:军事统帅,所以,军权是必须牢牢控制住的,而这支忠于他的军队,必须骁勇善战。

    从土丘后传来“砰”的一声,清脆而响亮,打断了宇文温的思绪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他左边十来步外、树在土丘坡上的一个人形靶,其上人形的肩膀处多了个弹孔。

    宇文温站起身,不顾杨济的劝阻,走上土丘,来到大将军薛世雄身边。

    薛世雄和几名将领一直站在土丘上,此刻这几位面色铁青,仿佛刚才那一声脆响,是打在他们脸上的耳光。

    见着天子居然走上丘顶,薛世雄等人大惊失色,赶紧围上来,护住天子,然后不住劝:“陛下!!此处风险太大,微臣斗胆,还请陛下返回原地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,无妨!”宇文温笑着摆摆手,示意大家让开,“这是诸位精心挑选的好兵,朕信得过,无妨。”

    薛世雄挡在前面,追上来的杨济则在后面低声喊:“陛下,陛下请勿以身犯险....”

    宇文温把脸一板:“嗯?朕的话都不听了?你们选的兵,朕信得过,难道你们自己信不过么?”

    几位将领拗不过,也不敢硬把天子扯下土丘,只能照办。

    宇文温命令薛世雄和杨济从自己面前让开,他饶有趣味的看着土丘前方、一百余步外的芦苇荡,看着那些拿着长木棍在芦苇荡里忙碌的士兵,问旁边:

    “怎么,你们还没找出那神射手来?”

    薛世雄有些尴尬的说:“陛下,这..这兔崽子躲得太好了,一时半会还找....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却听芦苇荡出传来“砰”的一声脆响,土丘上立着的几个人形靶中最东侧的那个靶,其上人形的腰部多了个弹孔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宇文温后背发凉:还好,是自己人,不然我就要挂了..

    “找到了,找到了!!!”

    芦苇荡里的士兵们欢呼起来,宛若发现猎物的猎犬,循着声音向一处地方冲去。

    随后,芦苇丛中忽然站起一个草人,面对围上来的士兵,高举双手。

    众人簇拥着这“草人”往土丘而来,待其走近,宇文温看得明白:其人身上有大量芦苇,数量之多,遮掩了体型,几乎看不出是个人。

    待其来到面前,宇文温看得更清楚了:这个人,身上穿着特别的服装,这服装宛若碎布条拼凑起来的,其色枯黄,再佐以芦苇精心装扮,躲在芦苇荡里宛若芦苇丛,不走近就很难发现。

    精心伪装的神射手,居然在数十个人的眼皮子底下,接连用“鸟铳”射击将领们所在土丘上的人形靶,可谓是艺高人胆大。

    这个年轻的士兵,身材普通,样貌普通,因为见着天子就在面前,所以激动得面颊发红、呼吸急促,以至于语无伦次。

    淳朴的士兵,多是这种表现,宇文温见怪不怪,拍着对方肩膀,示意这个神射手跟自己一起走,边走边说话。

    薛世雄见此次“演习”圆满成功,赶紧让人收拾靶场,然后快步跟上天子。

    宇文温先问这名士兵的姓名,得知其名为“梁大车”,又问了籍贯、家中情况,以及何时入伍,当兵多久等等问题。

    最后,话题转到梁大车手中这杆“鸟铳”上来。

    鸟铳,就是后装(弹药)线膛铳的别称,因为其射击精度高,能够轻松射中飞翔的小鸟,故而得名。

    这种后装线膛铳,使用的是铜壳定装弹,比起前装燧发火铳,无论射击精度还是射速都远远超出。

    可以说,“鸟铳”是大幅提升军队战斗力的武器,而定装弹的出现,使得火器军队具备了全天候作战的能力。

    但就是贵,无论是铳本身,还是那铜壳定装弹,都不便宜。

    所以鸟铳无法大量装备军队,宇文温为其设计了特殊的战术,为此还编制了特殊的兵种——猎兵。

    猎兵,专门使用配备着瞄准镜的“鸟铳”,发挥百步穿杨的射击技术,承担着后世狙击手的战术职能。

    正面战场上,猎兵游走于三列横队的火铳兵队形之外,自由移动,用鸟铳射杀敌军高价值目标,譬如带头冲锋的骑将,督阵的督将,以及敌阵之中骁勇善战的士兵。

    其他情况下,譬如伏击、偷袭时,猎兵可以借助鸟铳,在百步距离上放冷枪,或者击杀敌军将帅等等。

    但是,执行狙击战术的鸟铳用一般的火药可不行,因为燃烧时会冒白烟,所以猎兵用的铜壳定装弹,其发射药是“火棉”。

    “火棉”燃烧起来无烟,所以猎兵射击时,不会因为浓烟的产生暴露位置。

    但消声器是没有的,所以梁大车方才就是因为声音暴露了位置。

    不过,考虑到此次演习为了增加难度,特地让士兵们在芦苇荡里搜索,所以梁大车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接连射击了三次才被发现,已经是不错的表现了。

    如果是实战,梁大车和助手组成的狙击小组,以及其他狙击小组潜伏在树林里,相互配合,狙击过路的敌军,对方除了乱成一团,根本就没法短时间内找到他们的位置。

    一说到狙击战术,梁大车就兴致勃勃,他的射击成绩可是全军排名前十,用的鸟铳,是精挑细选的好铳,基本上每天都要进行射击练习,所以才练出了百步穿杨的射术。

    宇文温对梁大车的刻苦训练很满意,问:“每天都要练习...那么,大车,你平均每日要消耗多少枚子弹?”

    “陛下,我每日至少都要射击五十发。”

    “五十发....”宇文温喃喃着,快速心算了一下。

    专供高级猎兵使用的特制定装弹,因为用的是“无烟”发射药,所以成本不低,大概是五贯钱一枚(发)。

    一天五十发,就是二百五十贯的成本。

    宇文温又问:“大车,这么个练法,那鸟铳多久得换?”

    “陛下,鸟铳铳管的膛线,大概打了两百发后就浅了,准头明显变差,得换。”

    “呃...”宇文温又心算了一下,觉得好贵,因为一杆合格鸟铳的价格可不便宜。

    一个猎兵,要维持像样的射击水平,平日里要多摸铳,多练习射击。

    一个高级猎兵,更是要多练习,可以说,神射手都是弹药喂出来的,训练成本真的很高。

    但值得。

    狙击战术,关键时刻可以四两拨千斤,万军之中,击杀敌军主帅,可以直接导致对方崩溃,所以,训练高级猎兵(狙击手)的花费再高也值得。

    而这也是宇文温提升军队战斗力的努力之一。

    他已经是天子,不需要亲自带兵出征,但是,可以想办法改进军备,改进各种战术,以此提升军队的战斗力。

    所向披靡的军队,不断胜利的军队,才是皇权的根基。

    所谓“权力的合法性”,就来自强大的军队。

    宇文温不需要冲锋陷阵去获取胜利,但是千千万万个如同梁大车这样训练精良的士兵,还有接受过系统军事教育、嗷嗷叫着等着立功的年轻将领,会为他带来新的胜利。

    为此,花再多的钱也值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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