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漫漫荆棘路 第四十三章 将进酒

    元日大朝会,又称元会,自古(汉)以来都是历代朝廷最为重视的排场之一,这也意味着元会的繁文缛节格外多、格外复杂,而仅仅是元日的确定,一开始就与众不同。

    秦失其鹿,群雄共逐之,汉高祖于十月定秦,便将十月定为岁首,所以汉初的元日,实际上是在十月,而汉廷所定元会礼制,成了历代元会礼制的基础。

    后汉时将岁首定在正月,元会的礼制愈发完善。

    首先是天子大朝受贺,时辰到,钟声起,百官二千石以上,上殿称万岁。

    然后举觞御坐前。司空奉羹,大司农奉饭,奏食举乐,百官受赐宴飨,大作乐。

    魏文帝受汉禅之后,修洛阳宫室,暂时以许昌为都,许昌宫殿狭小,魏文帝在元日时于城南立观殿,以青帷为门,设乐飨会。

    待得新建宫殿落成,魏国还都洛阳,元会礼制依汉旧事。

    晋时,元会的礼制愈发复杂,讲究越来越多,排场越来越奢华,毕竟这个时代以石崇与王恺争豪斗富闻名,世家门阀出身的权贵们生活奢靡,朝廷的元会排场自然不能寒酸。

    但到了永嘉之乱后,在建康的晋国朝廷风雨飘摇,加上江左多虞,元会的排场只能降格,不再有晨贺。

    至此,天下南北对峙,各国元会之礼大同小异,无非是排场繁简有别,而对于宇文氏的周国来说,既然强调复古周礼,那自然要特别讲究。

    但再讲究,流程其实也和晋时差不多,漏未尽十刻,百官齐聚皇宫正门(应门),庭燎起,随后钟声响,宫门开,百官入宫,过露门,直抵太极殿外阶下。

    漏未尽七刻,百官于太极殿内分列完毕,漏未尽五刻,礼部奏曰:“群臣就位定”。

    漏尽,皇帝出、钟鼓大作,百官皆拜伏,当然,玉阶前有一人只是躬身行礼,不需要拜伏,那就是大冢宰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杞王宇文亮。

    杞王宇文亮,匡扶社稷、劳苦功高,受天子殊礼,赞拜不名、入朝不趋、剑履上殿,可策马入宫,过应门,于露门下马。

    至于加九锡和假黄钺之礼,杞王拜谢,坚决不受,上谢表称,古来受此礼者,多为篡逆之臣。

    赞拜不名、入朝不趋、剑履上殿,本来是天子授予臣子的最高殊荣,汉时的萧何、霍光就有殊荣,而加九锡、假黄钺,同样是天子给予臣子的最高礼遇。

    但如今这一套殊礼,已经是权臣篡位的标准步骤,权臣有了这五项特权,接下来要做什么,大家可都能猜出来了。

    不过“赞拜不名、入朝不趋、剑履上殿”倒还好,毕竟当年天元皇帝崩、故赵王宇文招亦曾受此殊礼,所以不能说受此三项殊礼就是意图篡位。

    否则就是指桑骂槐,说故赵王有篡位之心,连带着把当今天子都骂了。

    杞王不受“加九锡、假黄钺”,也算是表明心迹,或者说避嫌,当然,杞王的真实想法到底如何,外人不得而知,但大臣们都知道,杞王在朝中的地位,自然是要有别于其他臣子的。

    所以元会时,皇帝升御座,百官必须拜伏,唯有杞王可以站着躬身行礼,杞王先行礼,百官才可以拜伏。

    眼下,在太极殿内、百官拜伏的场景下,杞王宛若鹤立鸡群一般,身影十分突出。

    待得皇帝升御座毕,钟鼓止、百官起,鹤立鸡群的杞王,才不再显得那么突出。

    随后,礼部上前,跪奏“请朝贺”,侍中赞“皇帝延杞王登”,礼部跪赞“杞王臣亮等奉白璧各一,再拜贺”,小宗伯报“杞王登”。

    藩王之首,杞王宇文亮在礼官引领下升阶,来到御座前,向皇帝行礼拜贺,皇帝起身,杞王再拜。

    皇帝坐,杞王复再拜,礼毕,在礼官引领下降阶,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
    接下来,该到其他藩王行礼拜贺,然而皇朝唯二的藩王、豳王宇文温此时远在河南亳州小黄,肩负镇守重任,自然无法赶赴长安,在御前行礼,于是藩王行礼环节结束。

    六府公卿按照品秩高低,升阶御座前,依礼向天子拜贺,余下官员,则在阶前拜贺,好不容易折腾完毕,进入宴饮环节。

    又是一轮繁文缛节。

    雅乐起,藩王之首、杞王宇文亮,双手捧着斟满寿酒的酒樽,交给侍中,是为敬酒。

    侍中跪置御座前,杞王还位,自酌位前,礼部随后跪奏:“杞王臣亮等奉觞,再拜上千万岁寿”。

    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 小黄,总管府署,宾客如云,正在进行的元日庆典上,亳州总管、市舶使、河南道巡察大使、河南道织造使、豳王宇文温,端坐上首,接受佐官们的敬酒。

    酒,是低度酒,而且还是“传统工艺”酿造的浊酒,杯中之物浑浊不堪,还有不明成分漂浮在上面,看上去如同粪水,让宇文温忽生一种被人“喂屎”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平日里很少喝这种“传统工艺”酿造、又不过滤的浊酒,但现在不能不喝,也不能喝了之后含在嘴里,乘人不备再吐掉。

    一旦这种行为被人发现,那就是极其失礼的行为,因为这可是佐官们诚心诚意、满怀祝贺之情所敬之酒,如果他不喝,后果很严重。

    严重到面前的“四大天王”可以立刻翻脸,当场指出他失礼,然后上奏朝廷,弹劾他“严重失仪”。

    本来,酒可以换成新酿酒工艺所酿之酒,味道醇厚又没有太多悬浮物,而一旁奏响的鼓乐,也可以换成宇文温精心打造的新式乐器,给他所认为的陈腐雅乐注入清新之声。

    甚至连这盛酒的酒樽也可以改成“玻璃樽”,漂亮又有逼格,但种种改变都不不行,因为与礼制不符。

    礼制的相关规定,他现在硬是要改,可以,但相关行为无一例外要倒霉。

    礼、乐制度神圣不可侵犯,宇文温可以不把如今这种他所认为“陈腐”的礼乐当一回事,就要承担后果:被人弹劾“礼乐崩坏”,被清流讥讽为“沐猴而冠”。

    加上他出了名的善于货殖生利,基本上就会被“正人君子们”认定是“人渣”,从此避而远之。

    这样不好,真的不好,所以宇文温端起那樽浊酒,在佐官们殷切的目光之中,举杯祝曰:“愿天下太平、风调雨顺、百姓安居乐业!”

    座下官员们亦举樽应曰:“愿天下太平、风调雨顺、百姓安居乐业!”

    礼毕,宇文温一咬牙,将樽中酒一饮而尽,还未及擦嘴,只觉喉咙火辣,宛若被一股邪火灼烧般,这股邪火不仅烧伤了喉咙,还沿着喉管一直烧到胃部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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