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漫漫荆棘路 第一百零二章 家破人亡

    江陵城外二十里一处草市,布衣打扮的宇文温正在买鱼,当然其实是通过本地人当“通事”和卖鱼的村姑搭讪,他不是起了歪心思,而是正在搞“农村调查”。

    驻军江陵城外将近二十日,为的是避免隋军杀个回马枪,无所事事的宇文温,总不能进城去花天酒地找乐子,所以他便趁着难得的机会收集情报。

    收集情报自然是靠问,问梁国的官吏那是自讨没趣,从古至今官吏欺上瞒下的技能都是点满的,所以宇文温要“微服私访”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他便装出游,田间地头、街坊里弄,城里的市以及城外农户自发聚集的草市全都去了,各种问题汇集起来,大概心中有了数。

    如今的梁国只是弹丸江山,但各种制度都沿袭了当年的南朝梁国,赋役制度也是南朝一脉相承,正好让他从侧面了解南朝陈国百姓的生活状况。

    说到赋役制度,这可是从魏晋时流传下来的,延续了数百年之久,当然其中也经历过改进,但万变不离其宗:士族和官僚各种豁免,负担都压在百姓头上。

    当然这事情南北都那样,无非是程度轻重如何,而南朝比较悲催的是,因为军事上压力很大而人口相对北朝要少,所以百姓的负担不轻。

    赋役分为田租、户调和役,以田租为例,梁国和如今陈国的制度循南朝传统,不光收实物,其中三分之一甚至一半要折算成铜钱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宇文温已经在建康听章华说过了,略过不提,他关心的是户调。

    南朝的户调在梁武帝时经过改革,调的征收从以户为单位换为以丁为单位,实际上户调已经转为丁调。

    何为丁?男女年十六以上至六十为丁,其中已婚女十八为丁,未嫁者二十为丁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改呢?因为征收户调时,要由官府对各户的情况做调查,然后按照“九品相同”的原则划分为九等。

    “上上”户缴纳的户调自然要多,每户缴绢五匹,“下下”户则是最少,每户缴绢一匹。

    然后在吏治腐败的情况下,世家大户的户等全部偏低,贫民百姓的户等全部偏高,黑白颠倒。

    所以萧梁时改户调为按丁征收,这种做法看上去比按户征收更能减轻农民负担,可实际上完全不是那回事。

    问题出在哪里?

    地主家地多奴仆多,可这都是隐户,在官府的户籍上是不存在的人口,大户们收买官吏,自己一户人依旧是按“两老两大一小”来计算丁口。

    富人家里良田千亩却是一户五口,穷人家几亩薄田也是一户五口,实际上贫困农户缴纳的户调(丁调),和富裕地主缴纳的量差不多。

    如今的梁国是如此,江南的陈国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然后是名目繁多的杂税、杂调,例如贷粮种子钱、塘丁税、修城钱、州郡送迎钱等等。

    灾荒年景、青黄不接时,官府名义上开仓赈灾,实际上是借贷,粮种也是如此,届时百姓不光要悉数归还,还得加一定的利息,此为贷粮种子钱。

    说到贷粮种子钱的利息嘛。。。呵呵。

    所谓塘丁税,是农民自发兴建一些小型水利工程时,朝廷要收税,美其名曰“管理费”,然而收了钱管理是没有的,日常维护还得农民自己来。

    城池修葺的费用也摊到百姓身上,名为修城钱,其实就是新官上任的头一笔勒索;地方官员要离任,需要“送故”,然后新官到任,需要“迎新”,这些钱都是百姓出。

    然后还有军用征调钱,这是临时性摊派,数额由开支来定,说是和百姓借,可实际上是有借无还,平日无战事时,最多是“剿匪”需要征调,可一旦名目变成“北伐”呢?

    这和明末的辽饷有区别吗?

    宇文温拎着几条鱼往城里走,边走边琢磨收集来的情报,弹丸江山的梁国都是如此德行,那么陈国的情况只会更糟糕,若是往日龟缩江南倒也罢了,可如今为了“北伐中原”,那可是要出事的。

    明廷为了保住辽东所以征收辽饷,结果大部分都被官员漂没、被辽东将门给吞了,一点效果都没有,反倒逼反农民。

    如今的陈国为了保住淮南,大约会征收各种杂税,并且征发百姓服力役、兵役,在吏治腐败的情况下,副作用会成倍的放大。

    按照先前从建康收集到的情报看,两年下来陈国百姓日子愈发艰难,虽然历史上陈国这个时间段没发生什么民变,可当时的陈国也没有淮南这个溃疡变成的包袱。

    再加上他往江南推销廉价水纺布,大概会让情况恶化不少。

    陈国的世家大户占山护泽,名下隐户不知凡几,却基本不用缴纳赋税、租调,作为朝廷税基的自耕农越来越少,可越来越多的赋税、力役、兵役压在这些人身上。

    百姓都快家破人亡,你们家里快起火了还想搞东搞西?谁怕谁!

    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 傍晚,陈国吴州吴兴郡,武康。

    一处村庄内,各家各户冒起炊烟,吴斗躲在草丛中,静静看着村里的情况。

    他冒险从淮南逃回来,是为了带着家人逃亡,投到一家大户下去做佃农,虽然待遇好不到哪里去,可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。

    官军要守淮南,征发百姓服力役、兵役,吴斗一年多以前被征发去淮南筑城,好容易熬到城墙修好,却被继续征发服兵役。

    随行的同村、同乡死的死逃的逃,吴斗生怕连累家中父母妻儿,一直老老实实的“服役”,可眼见着在外一年多都没有回家的希望,他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作为家中唯一的壮劳动力,常年在外那家里怎么办?父母年老体弱,媳妇一个人又要照顾小的又要照顾老的,还得做农活养家,这样能行么?

    肯定不行!

    所以吴斗一咬牙,趁着月黑风高开溜,一路南下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回到江南,他在建康遇见了自己的一个同乡,对方也是和他一起到淮南服役,后来私自逃跑回家。

    一问才知道那人带着家小投到一个大户家里作佃农,看在同乡的份上答应帮他介绍进去,问清楚了地址后,吴斗星夜南下,就等着今晚回家,带着父母妻儿逃走。

    服役时逃亡是犯王法的,吴斗白天不敢进村,毕竟此事会连坐,就怕被左邻右舍看见抓了去见官,所以他只能在村边草丛里等。

    只是这么一等,他觉得有些不对劲,因为自家院里没有冒出炊烟。

    怎么回事?是不是没东西煮了?

    吴斗摸了摸怀里那两个炊饼,这可是他在州城街上炊饼摊偷的,一路回来只吃了一个,剩下两个就是要留给家人。

    想到家里会出事,他再也等不下去,不顾一切向着自家小院摸去。

    一年多没见到家人,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,有些焦虑的吴斗蹑手蹑脚来到自家那破落小院,攀着墙头翻进去。

    院内一片萧瑟,房间里黑灯瞎火,哪里有一丝人影,吴斗心急如焚的推开房门,只见家徒四壁,卧榻上的被褥早已积满灰尘。

    “人呢,人呢。。。”

    吴斗一家在别处没有亲戚,父母不可能移居别处,他只觉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,在自家小院里不停地翻着。

    厨房似乎很久没有生火了,吃饭用的破碗都是灰尘,为数不多的破旧衣物也积满灰尘,整个家看起来已经破败很久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。。。阿斗?”

    门口传来声音,吴斗转身一看,是隔壁的成二,算是从小长大的玩伴,因为数年前随军作战断了条腿,所以躲过被征发的厄运,可依旧逃不了免役钱。

    “阿二!我耶娘呢!我媳妇呢!我儿子呢!”

    “别别!别这么大声!你不怕被人听见啊!”

    吴斗一把将成二扯进房间,尽量压低声音问道:“我家里是怎么了?人都去哪里了?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现在才回来!”成二杵着拐杖,痛心疾首:“你怎么现在才回来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说啊!他们人呢!!”

    吴斗咆哮着,从对方的表情里,他看出不祥的征兆。

    “你家。。。唉。。。”

    成二说出了残酷的事实:吴斗被征发在外一年多,家里老弱妇孺只能自食其力,春天借钱买了种子,老爷子和媳妇拉犁,老婆子背着孙子扶犁,好容易耕好地播了种,夏天一场连绵数日的大暴雨毁了一切。

    秋天歉收,债主上门催债时哪有收成来还,地是租的没法抵押,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全被拿走。

    屋漏偏逢连夜雨,吴斗的儿子病了,因为没钱治病就这么死在吴斗媳妇怀里,媳妇受不了刺激上吊自杀,留下两老欲哭无泪。

    吴斗一直没有回来,也没有音信,两老不相信儿子死了,苦苦的熬着,熬着熬着就没了动静。

    “头一天没见两老出来,我们还没注意,到了第二日上午觉得不对劲,进来一看。。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成二泣不成声:“两老已经饿死了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我。。我家里粮食根本不够吃,可若是知道这样,怎么都要匀一些给两老。。。阿斗,是我对不住你啊。。。”

    吴斗听到这里呆住了,许久才回过神来,他扶起跪在地上的成二问道:“人呢?他们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大家帮忙把你父母和媳妇、儿子埋在一起,在村头的坟地,歪脖子树东面二十步。”

    “没钱买棺材,只能用你家中的破席子一裹。。。”

    不等成二把话说完,吴斗疯了一般冲出门,向着村头坟地跑去,家人的音容笑貌浮现在脑海里,他无数次幻想回家时的情景,可从没想过会是如此结局。

    没了,儿子没了,媳妇没了,耶娘没了,家没了,都没了!

    片刻后,村头方向传来凄厉的哭喊声,刚才的动静村民们都听见了,人人都知道是吴斗逃回来,可没人有勇气去报官。

    一人逃亡,三户连坐,吴斗被征发服力役结果家破人亡,要是报官说他逃亡,那些胥吏会昧着良心借此征发更多的人去服力役,美其名曰“震慑宵小”。

    不,不用报官,淮南那边一旦发觉吴斗逃亡,官府会立刻派人过来,从三户人里抽丁去服力役、兵役,到时候吴斗家的遭遇,会在这三家人身上重演。

    待不下去了,再不跑会被弄得家破人亡的!未完待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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